二十五年的中国经济改革，就是从所谓"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的进军。在这个进军过程中，旧体制继续维持，新体制逐渐生长，新旧两种体制长期并存。这是根本
意义上的双轨制。这种双轨制是智慧的而且是进取的、积极的，维持存量即旧体制只是一个手段，目的是以此避免过度的社会震荡，从而减轻转型期的社会痛苦，实
现社会的基本稳定。维持存量的同时主要致力于发展增量即新体制，以增量逐步消解存量、取代存量。但正如钟伟等一批学者最近所提醒的，近年出现了一种逆向双
轨制。跟改革初期的双轨制不同，这种逆向双轨制往往是短视的、消极的甚至往往是腐朽的。它在很大程度上是利益时代某些强势集团为固守和扩张其既得利益而借
助其所拥有的行政特权人为安排的结果。
教育是逆向双轨制蔓延的重灾区。所谓"名校办民校"，则是逆向双轨制在教育领域的集中体现。
所谓"名校办民校"，问世之初即遭遇非议。尽管它的存在有着许许多多美丽的理由，比如扩大优质教育资源，比如探索多元教育模式等等。这些辩辞或许不是空
谈，而有其一定的实证依据。但纵然如此，仍不足以抵消其严重危害。当2002年12月28日，具有革命性意义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闪亮登
场，期待已久的民办教育家莫不欢欣鼓舞，奔走相告："民办教育的春天来了！"但事与愿违，仅隔一年，他们便不能不沮丧地承认：良法美意甚少兑现，恰恰相
反，一年来中国民办教育备尝艰辛，以致"民办教育倒春寒"成了业内共识。著名民办教育投资人任靖玺先生，干脆就以"哀鸿遍野，惨不忍睹"形容中国民办教育
的现状。而他本人则在绝望之余，黯然挥别了他一手创办的、寄托着他终生梦想的、曾有"中国民办教育第一品牌"之誉的南洋教育集团。
中国民办教育的颓势毋庸讳言。肇祸之首，无疑在于以所谓"名校办民校"为主要表现形式的教育权力垄断资本的蔓延。
早在1994年，教育行政部门就已开始进行"民办公助"和"公办民助"的试验，小步推进部分公立学校进行所谓"转制探索"。一些民办教育家当时就尖锐指
出：这是化公立学校教育资源为权力关系人私人教育资源的试验。但他们同时又幻想：无论如何，教育是一个特殊的行业，公立学校承担着公平的基本责任，别的经
济领域可以采取股份制等形式来完成所有权改造，但教育行政部门一定不敢在公立教育资源上打私有化的主意。殊不知出人意料的事情最终还是发生了。具有革命性
意义的民办教育促进法墨迹未干，立足未稳，即遭教育行政部门单方面制定的所谓实施细则多所扭曲乃至是割弃。所谓实施细则的最大特点，是把民办教育这份本来
是自由竞争的民间产业，变成权力垄断、部门主导的官办产业。民办教育不是很时尚而且很有含金量吗？那好，民办教育这面旗帜就不能落到别人手中，而必须攥在
我的手中，根据我的需要进行；以此既确保我是民办教育时尚的领导者；又确保我对民办教育利润的垄断占有。"公办不择校，择校找民校，名校办民校"自此公开
化，合法化。教育权力资本自此全面突围！以至到今天，所谓"名校办民校"已经成了许多地方重要的教育政策，公办民校几乎以一比一的比例爆炸性增长。这种爆
炸性增长的背后，则是真正的民办学校雪崩般的相继陷落。公办民校的如火如荼建立在真正的民办学校的废墟之上，套用一句古诗，真可谓"一校功成百校枯"。公
办学校一方面凭借其所谓公办名义，汲纳优质国有资源，占尽计划经济的便宜；一方面又挟权力和资本的双重优势，轻松击败纯粹民间资本举办的真正的民办学校，
占尽市场经济的便宜。纵横捭阖，好不风光。
由此可以发现逆向双轨制的一个奥妙，就是借助自己所拥有的制定规则的权力，不是尽可能地推进新体制的成长以最终取代旧体制，而是人为地固化甚至扩大体制差别，使两种体制都可以为我所用，以实现自我利益的最大化，使自己游刃有余，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在这样的制度设计过程中，只有部门意志、部门利益在起作用，而很难看到公共意志、公共利益的蛛丝马迹。教育原本不同于别的任何领域而最富公共性，从横向上
说，教育牵涉到几乎每个孩子每个家庭；从纵向上说，教育牵涉到几代人。有关教育的决策是最典型的公共决策，攸关最大多数人、攸关我们民族最长远最根本的利
益。也就因此，有关教育的决策不能不特别谨慎。一个好的教育政策可以福荫万众，流芳百世；一个坏的教育政策不免殃民无度，祸国无度。但主管部门似乎缺乏这
样的识见，而往往以寨主自居，把本来是天下公器的教育当做私家领地。搞公办教育当然是他们包办，即便搞民办教育也得让他们唱主角，任由他们跑马圈地。总之
无论搞什么，都是只此一家，别无分店，"肥水不落外人田"。这种可怕趋势如果不能得到及时遏制，无疑将从根本上贻误我们民族的未来。
所幸的是，这种可怕趋势正在被套上笼头。报载，近年广州市、广东省两级政协的许多委员，以及民盟广东省委、民进广东省委，均在严密的田野调查的基础上多次
上书，陈述"名校办民校"的严重危害，吁请调整教育政策，以还原教育的公平性。广东教育当局积极回应，近期郑重宣布：将对"名校办民校"采取严厉控制措
施。公办学校进行办学体制改革一律不再以小区配套学校作为试验项目，教育审计部门将把这类民办学校纳入审计范围，加强对国有资产的增值管理。这无疑是个好
消息，是民间与政府良性互动、公共意志影响公共政策走向的一个范例。作为"教育地产"的发源地，广东公办民校其实已相当普及，严厉控制公办民校，对广东教
育当局来说意味着巨大损失，似有壮士断腕的气概。在固化和扩张既得利益渐成主流之今日，这么做是需要识见和勇气的。
突破逆向双轨制的藩篱，或许自此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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