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人语

章立凡:“姓左姓右”的噩梦

                                      

 一
    在梦中，我忽然丧失了辨别控制左右的能力......
    这真是一件极其恐怖的事。我想开灯，但不能分辨哪是左手，哪是右手，两只手均找不到感觉了；我试图下床，但不知该从哪边下，分不清左边和右边，两条腿也失去了方向。在漆黑一团的混沌中，我变成了一个没有行动能力的肉球儿。我恐怖，我大喊......惊醒后，先证实了四肢的存在和功能的健全，然后双手交替着去抹冷汗......
    忽然两只手打起架来，左打右一巴掌，右打左一巴掌；但这不是鼓掌支持大脑恢复意识，左右手各有自己的主见，完全不听指挥。大脑开始谴责双手，不料它们左右开弓，一齐狂抽脑门儿，直到把自己抽醒......原来这是第二重的梦！
    简直要精神分裂了！

二
    左与右的多重观念，大概只有人类才有。这观念发挥到极致，便可能是噩梦。
    二十世纪下半叶就是这样过来的：57年指鹿为马，全国"反右派"；紧接着清算"右倾保守"和"反冒进"，要搞"大跃进"；59年上庐山，说是要"反左"，突然变脸"反右倾"。左右摇摆几年后，66年要防止"反革命的右派政变"，支持"革命左派"造反，搞"全面内战"；"九一三事件"后，刚批了一小会儿左，转批"形左实右"，批着批着变成批"极右"，名曰"批林批孔"。"文革"结束后批"极左"，然后"既反左，也要防止右"......
    最高指示说："凡是有人群的地方，都有左中右"；"八亿人口，不斗行吗？"左派斗"右派"，群众斗群众，昏天黑地斗了多少年，至今余音绕梁，左右对骂之声，连年不绝于耳......
    所谓"左派""右派"，宪法里可没这概念。如今是"钦定俗成"，以当年的伟大领袖为坐标，自行在脑门上贴"姓左姓右"标签。这算不算一种"凡是"遗传？我搞不明白。比如在下，"左派"骂我"右"，因为你老子是"右派"；"右派"也有嫌我不如老子"右"的，甚至连你老子也还不够"右"。
    无论观点异同，对于不怀偏见、认真研讨社会发展模式的朋友，我都深怀敬意。但我既不以为"右派"是右派，也不承认"左派"是左派，更别让我分什么"姓左姓右"，因为左右的标准早已经乱了——其病源在大脑，是"左右混乱综合症"。
    就不能换一种思维吗？我暂时只懂得"封建"和"反封建"......

三
    汉相陈平年少时，遇上乡里祭祀活动，要分肉给大家吃，推小陈为宰，也就是掌刀分肉的。他分割得很平均，于是父老称赞："善哉陈孺子之为宰也！"小陈很自负地答了一句——"使平宰天下亦犹是"。
分肉者手里有刀，你要不服他的分法，他是可以砍人的。但分配不均到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地步，就会有人掀翻肉案，揭竿而起。中国历史上历次鼎革，"均贫富"皆为原动力，
克罗齐说："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祭起亡灵是为了现实的利益。共产党能取天下，主要是顺应了农民千百年来对土地的需求，社会各进步阶层也赞同走"共同富裕"道路。本国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均贫富"两次，最后把生产资料集中到国家手里，要搞"一大二公"的"规模经济"。其结果是均贫而未富，规模而不经济，生产力低下，政权开始官僚化，特权阶层出现，社会矛盾日益尖锐。百姓不满意，领袖也想借劲使劲，推倒重来，策划于密室，点火于基层，上演了"文革"这台样板大戏。但哪有什么"资产阶级就在共产党内"（那年月还不时兴"资本家入党"）？批"资产阶级法权"，骨子里却是封建法权。

四
    所谓左右之争，无非是权益诉求不同，说到底在于社会分配制度。
改革开放以来，提倡一部分人先富，带动了经济起飞，但政治体制改革滞后，体制性的腐败成为社会顽疾，关键仍在社会财富分配不公。权贵资本予取予求，民间资本急功近利，贫富差距迅速拉大，全民道德日益低下。
    既然宣布"贫穷不是社会主义"，贫富悬殊显然有悖社会公正，极具颠覆性。中国的基尼指数在1995年就超过美国，如今拉大到接近4.8的高危程度（5.0为临界点）。工人失业，农民失地，公仆腐败，这就是只顾发展经济，没有"节制资本"的后果，其中最主要的是化公为私的权贵资本。
    于是有来自两方面来批评，虽号称"姓左姓右"，其实都已经不是本原意义上的左和右，秦晖先生在《极左、左派、右派、极右的区分与现状》一文中已分析得很透彻了。
   "凡存在的都是合理的"，两派（不包括极左、极右）虽思维模式和政治诉求不同，但批评的共同焦点却在分配制度。主张自由的一方想学西方的福利社会，主张集权的一方要回计划经济的鸟笼，都想改变游戏规则。分肉者则强调"中国特色"，两边的帐皆不可全认。少数号称"拳打天下右派"的极端份子，想回"文革"老路以"均贫富"，分肉者更不会答应。大家吵来吵去，分别从各自的角度讲话，根本性的话题只有一个——分肉权的合法性来自社会公正。
    "均贫富"是造反的道理，"损有余以补不足"是执政的智慧，现在走到十字路口了......

五
    少扯什么"姓社姓资"——"捉住老鼠就是好猫"，"硬道理"总设计师早就讲过了。经济不发展，何以谈共同富裕？分配不公平，也难以谈共同富裕。现实中最难捉的，是体制性腐败和权贵资本两只大老鼠。足以"亡党亡国"的"敌对势力"，就在萧墙之内。
    执政党果真能痛捉自家硕鼠，还百姓以公平实惠，"执政能力"自然提高，社会才有摆脱危机、转向和谐的可能。要号召广大党员"保先"，各级领导何妨立木为信，带头公布一下个人财产，昭大信于天下？
    "姓社姓资"不如姓发展，"姓左姓右"不如姓公正，只有建设公民社会才有出路。一个两头小中间大的社会是稳定的社会，两翼强大的社会必然分裂。贫富分化日益严重，社会意识严重对立，"稳定"能"压倒一切"吗？苏联东欧，殷鉴不远；东西半球，各余一家。别人和自家的历史经验，皆可从正反两个方面理解，后果自然不同。到了考验政治智慧的时候了......

    我从做梦说起，话越说越远了！左手打一下右手，右手打一下左手，左右开弓，掌嘴两记——手还是不是我的手？！
    多嘴多嘴！以上所述梦话，会不会又是一场梦中之梦？......

                        2005年1月16日  风雨读书楼  乱梦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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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wlccg】【访问统计:】【2005年01月24日 星期一 05:57】【 加入博采】【打印】